澳门永利官网线上娱乐

文/苗炜(作家,1968年出生。已出版随笔集《让我去那花花世界》,短篇小说集《黑夜飞行》等多部。)

从北京后海烤肉季看钟鼓楼

我出生的时候,家住北京方砖厂胡同,不过很快就搬到二环边上过了二十年搬到三环边上,后来买房搬到了四环外边,再后来搬到了五环外边

有一年去鼓楼的时间博物馆,路过方砖厂胡同,进去转悠了一圈。我爹妈回忆起方砖厂胡同,总会说到鼓楼的马凯餐厅,那时候他们刚刚参加工作,下班晚了没空做饭,就会去马凯餐厅吃一顿。我妈说,那时候马凯一个肉菜两毛三,一个豆腐一毛钱,两个人四五毛钱就能吃好,她对比现在的物价,怀恋自己的青春岁月。

我挣钱之后,去马凯餐厅吃过一顿,吃的是什么一点儿也记不住了。由马凯餐厅经烟袋斜街,就到了后海,那里有一家著名的餐厅叫烤肉季,老早就听说过那里吃饭的讲究,站在炉火边上,脚下踩着板凳,拿着长筷子在铁板上烤肉吃。这种所谓“武吃”的方式,在烤肉季楼上还保存着,楼下就是景点餐厅常见的景象,乱,贵,难吃。

那次去时间博物馆,是参加香槟王的一个晚宴,大家穿着体面,推杯换盏,院子里能看见灯光掩映下的鼓楼。博物馆里也有几款钟表收藏。当年修地铁征地,拆了院子,等地铁修好,再在上面盖出自己的院落,产权发生了变化,再用文化装点门面,显示出时间悠久的庄重范儿。这大概也是一种“中产阶级化”吧。

所谓“中产阶级化”是1960年代出现在英国的一个词,中产阶层入住平民社区,改造那里的房屋,提升那里的商业,把原来的居民赶跑。用这个词来描述北京的城市变迁并不太准确,但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。比如说南锣鼓巷,原来就是一个平民居住的胡同,后来涌现了几家咖啡馆几家精致的店铺,你说它是“中产阶级化”了吗?它“景区化”了,变成了一个旅游景点,游客摩肩接踵。后海也是这样,原来是钓鱼遛弯儿冬泳的地方,慢慢被酒吧环绕,成了景点。

我拿驾照那年,请了个陪练师傅,师傅上车跟我说,咱今天去后海练车。我说,后海那么多人,怎么开车啊?师傅说,就是在人多的地方开,你才能练出来呢。我小心翼翼开到后海。师傅说,你别怕人,你就顶着他脚后跟开!这位陪练师傅大概对后海的变化痛心疾首,想不明白这个安静的地方怎么就变成了景区。我其实也痛心疾首。按理说,我是中产阶级,但我觉得有些中产阶级化的东西矫揉造作,有个日本设计师,喜欢把老北京狭小的住宅改造成蝈蝈儿罐子,“把设计癖、炫耀式的极简主义、昂贵的自我克制塞进了一块狭小的地方。这不过是把住的地方太小搞得“中产阶级化”了。

日本设计师青山周平的南锣鼓巷大杂院小区改造

可是……

《纽约时报》有一篇报道说,食物也会被“中产阶级化”,比如羽衣甘蓝,本来很便宜,被中产阶级的健康沙拉之后,价格开始上涨,墨西哥卷、越南粉这些平民食品,也被中产阶级化

我没想出来哪一种北京的吃食被“中产阶级化”,但的确感到有些北京的食物被符号化了,比如豆汁儿、卤煮火烧和爆肚儿。前两种还维持着较低的价格,爆肚儿已经不便宜了。近日米其林第一次发布北京餐厅指南,推荐的吃食里就包括豆汁儿、卤煮和爆肚儿,还有方砖厂胡同的炸酱面。

2019年11月28日上午10点,2020首版《北京米其林指南》在北京正式发布。

十多年前,爱德华·米其林在布列塔尼钓鱼时淹死了,算是以特别美食家的方式告别了人世。七八年前,米其林指南的办公室从巴黎的黄金路段搬到了房租更便宜的市郊,发行人让·吕克·纳雷辞职,他说他任上的七年就是和互联网斗争的七年,米其林该如何在网络上展示权威性?如果网民点评餐厅变成了权威的评价系统,那美食家和《米其林指南》的权威岂不要消失?说到底,这是一个话语权的斗争。

米其林在上海、北京发布餐厅指南,要扩张其影响力,人们既把它当回事,又不太把它当回事。其中有一层意思是:吃饭这事儿由不得你们欧洲中心的视角。米其林也颇有点儿讨好的意思,先拿出必比登推荐榜单,把豆汁儿、卤煮、爆肚儿、炸酱面抬出来,你看,我们很尊重北京的文化吧。以我个人浅薄的见解,文化这东西真的会压人一头,我认识几位朋友,都跟我讲过,他们初到北京时对豆汁、卤煮颇为好奇,逼着自己吃,开始觉得难吃,慢慢觉得也不那么难吃。我觉得这很像是男校的高年级学生欢迎低年级新生,暴打一顿,虐待一顿,就算是接纳你了。北京城用这些粗糙的吃食在生理上、在文化优越感上虐待你,你吃过了豆汁儿和卤煮,嚼过了嚼不动的爆肚儿,就算了解了北京文化,就算融入了这个城市。你看美国副总统来了,也要去鼓楼看看那一碗酱油淀粉包裹的炒肝儿是怎么回事,以此显示文化上的亲近。

2011年8月,时任美国副总统的拜登来北京访问时,携孙女去了北京鼓楼附近的姚记炒肝店

这种“符号化”也可以反过来使用,被当成北京城某种“失去”的余韵。比如隆福寺改造,丰年灌肠店暂停营业,大家就说丰年灌肠多好吃。天坛附近一家豆汁店要搬迁,大家就说我们不能没有豆汁。虎坊桥一家炸糕店风传要关门,大家就去排队买炸糕。宫门口一家烧饼铺要关门,大家就去排队买烧饼。后来一家卖盒饭的要关门歇业,大家就说这一家的盒饭是多么的地道多么物美价廉。人们在这种平民食物中寄托了非常复杂的感情,好像一个炸糕店消失了,北京就有一缕魂魄飘散了。当然,我们也可以招魂,发布“北京糖油饼指南”,把糖油饼塑造成具有北京灵魂的食品。

这种“失去”到底是什么呢?我出生在这个地方,却对北京有一种奇怪的乡愁,因为打小就有人告诉你,还有一个“老北京”。“老北京”什么样,我只能从书本上琢磨,“新北京”的日新月异却能亲眼得见。比如北京有一家三源里菜市场,是特别“中产阶级化”的菜市场,我有一阵子负责一个短澳门永利集团项目,凡是要拍摄一个热爱生活的KOL,导演总要把他拉到三源里菜市场去拍,以至于我怀疑,全北京只有这么一个菜市场。北京原本是一个讲究闲适生活的地方,老街坊们有一句口头禅叫“悠着点儿”,干什么都悠着点儿,现在这种闲适气氛随风而逝,城市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竞技场。

有一阵子我住在望京,正对着几个网络公司的大本营,每到中午,大批外卖摩托车开到楼下,白领们从楼上下来,在高高的写字楼下面取盒饭,每到夜晚,那几座楼灯火通明,没有要下班的意思。在望京地铁站,早起上班的人吃味道怪异的鸡蛋罐饼,加一股化学味道的烤香肠,早年间有一个词经常出现在北京特色的食评里,叫“顶时候”,就是说某种食物果腹,给你更长时间的饱足感,让你能更长时间的工作,其实就是不好消化

现在你看到大批年轻人996地工作,似乎他们需要的也是“顶时候”的食品,除了快速吃饱,还有真正的关于效率的考量,叫外卖不耽误时间。

外卖骑手们在十一欢庆队伍中的出场

北京的东西难吃,已经被吐槽很久了。北京的高级餐厅不算特别少,但若有个澳门永利官网线上娱乐美食城市排行榜,北京的对手就太多了。我每次去成都,去苏州,总惊叹于那里又便宜又好吃的东西,一个美食城市,首先应该对普通市民友好,能用合理的价格吃到靠谱的食物。是高房租?是生活节奏太快、通勤时间太长,让人们不重视吃饭这件事吗?在北京,我总是能更多地感到我们是被食品工业及快递外卖行业喂养着。那种悠闲的、专注于日常生活、强调享受和放松的气氛早已消失了,每个人都在奔命,年轻人也许会把米其林星级餐厅当成个消费目标,同时在晚上用味道更刺激的食物麻痹自己的感官。这好像不是一个热爱食物的气氛,偶尔有一家餐厅,做出来的食物稍高于一般的标准,就能赢得声誉,吸引半城的人去排队。

老照片:大街上的小吃摊儿。摄影/Hedda MORRISON

有一年,我被一家旅行杂志拉去后海的鸦儿胡同拍照片,那里有一家早点铺,远近闻名。清晨五点到了早点铺,点了面茶和烧饼,拍照。这是用特别市井化的场景来表现某种坦然吧。

有一位大哥路过,盯着我们看,然后发问:你们电视台吧?我们否认,不是,我们就是拍点儿照片。

大哥不信:我看你们就是电视台,你们没事儿瞎拍什么?烟袋斜街那边有个卖呛面馒头的,本来我们买点儿馒头挺好,你们电视台来了瞎拍一通,结果天天来好多人排队买馒头,我们都买不到了。这家早点铺也是,每人就能买二十个烧饼,回头你们到处一宣传,再来一堆人排队,我们连烧饼也吃不着了

我连忙道歉,赶紧吃完走人。

这位老哥不愿意你跑到这里宣扬什么北京范儿,他担心外人知道这儿的烧饼和呛面馒头好吃,都来排队,抢夺自己的干粮。

版权声明

本文系腾讯《大家》独家稿件,未经授权,不得转载,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。

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平台观点。

关注《大家》微信ipress,每日阅读精选文章。